棘手的问题

    联邦最高议会塔的地下三层。

    房间里没有窗户，四壁和天花板由吸光的暗色复合材料浇筑，唯一的光源来自占据整面墙壁的弧形主屏。无数不断自我复制又湮灭的数据流，在屏幕上沸腾起幽绿色的浪。

    空气被过滤得极度干燥，夹杂着近乎臭氧的微弱气息。几道身影立在屏幕投下的冷光边缘，轮廓被光影削割得模糊而生硬。

    门无声滑开。

    Furlong将军迈步走入。他身上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，只有肩章和领口的金属徽记偶尔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。他的脚步很稳，鞋跟敲击在特制地板上，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回响，为这片死寂注入一丝属于活物的节奏。

    没有人寒暄，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主屏前站着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，背对着门口，双手交叠在身后。他的姿态松弛，却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侧面的阴影里，那个总是代表科学院发言的男人正摘下眼镜，用一块绒布缓慢地擦拭着，镜片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道冷光。

    "Furlong。"

    背对着他的那个人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：

    “关于那个女孩的来历...你到底了解多少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没头没尾，却像是一颗上了膛的子弹。

    没有立刻接话，Furlong将军微微抬了抬下颌，脑海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画面。他没有复述Yuna当初那套关于“躲债”的说辞。它们在此刻这片凝重的空气里，显得过于轻薄，甚至……愚蠢。

    “发生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开门见山。他选择直接索要答案，而非被动提供信息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，站在cao作台附近的Aris动了动。他的脸在屏幕的映照下亢奋的有些苍白，但瞳孔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某种灼热的光。

    “给将军看看。”

    得到指令，Aris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颤抖着在控制台上划过。

    满屏绿色的数据流骤然一变，被分割成数个并列的窗口。每一个窗口里都是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波形对比图、概率云分布模型，以及高亮标出的异常数据节点。

    “过去七十二小时，我调整了深场共振仪的扫描重点，”Aris的嗓音带着长时间缺乏睡眠的沙哑，但他语速很快，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敲打，“不再聚焦于她与塌陷的共振，而是逆向扫描她本身……或者说，扫描她存在的基底痕迹。”

    他放大其中一个窗口。那是一条极其怪异的时间-能量分布曲线，在某个临界点前几乎是一片空白，而后陡然出现，并迅速与当前时空的参数耦合。

    “看这里，”他的指尖几乎要戳进那片虚无的空白，“她在这个宇宙的信息锚点强度，在标准时间轴上的显现存在一个绝对的起始阈值。在此之前，没有任何可追溯的量子残留、没有因果预兆、甚至没有符合这个时代人类基因库任何分支的潜在概率涟漪。就好像……她是从‘无’中直接‘跳’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画面被切换，显示出另一组对比数据。是Yuna的精神力图谱与联邦浩瀚历史数据库中，所有记录在案的、来自“地球保护区”的古代人类基因样本所推导的“古典神经活跃模式”的比对。

    “匹配度高达96.7%。”Aris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不是与我们时代的任何人种，而是与公元21世纪左右的、未经大规模星际混血和基因优化的基准人类样本。她的神经反应模式、潜意识里的符号联想碎片、甚至是一些最基础的生物节律残留……都指向一个早已被封存在历史资料库里的时代。”

    Furlong将军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Aris转过头看着他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混杂着震惊、狂热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    “综合所有异常数据模型，最符合逻辑的推论是......”他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耗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，“Yuna   Furlong，很可能并非我们这个时代的造物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。

    男人脸上的肌rou纹丝未动，只有垂在身侧、被制服袖口遮掩的手，指节微微向内蜷缩了毫米。

    荒谬。

    这个词汇在他理智的冰面上撞出裂痕，但随即被汹涌而来的寒意冻结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反驳，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长久身处权力顶峰的直觉告诉他，当荒谬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摆上台面时，它往往已披上了事实的外衣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将军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更多的证据被调取了出来。一些过去被忽略的“杂波”——Yuna对某些早已淘汰的古老科技概念下意识的熟悉，她对地球景观超乎常理的精准描述，她在早期体能测试中表现出的、与这个时代强化人格格不入的原始肌rou记忆模式，甚至包括她私下查询过的某些冷僻到极点的、关于时空拓扑基础理论的访问记录……这些散落的点，此刻被一根名为“穿越者”的细线串联起来，构成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。

    “还有更糟的。”

    一直背对着众人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，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    他抬手，指向屏幕的另一侧。

    那里显示着联邦主脑最近一周的能耗流向图。原本应该平滑的曲线，在某些特定的节点上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断崖式的暴跌，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暗中吞噬着能量。

    “她在利用我们的算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诛心：“那个名为T-Reverse的变量，根本不是用来计算坍缩的。Aris追踪了那个算法的底层逻辑，发现它在构建一个逆向的能量场。”

    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换，无数复杂的几何线条在虚空中交织，最终汇聚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。

    “她在试图锚定一个极其遥远的时空坐标，”Aris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夹杂着面对未知的悚然：“她在计算一条……回家的路。”

    Furlong将军感觉太阳xue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“目前，这一切，还仅限于这个房间。”科学院的代表打破了死寂：“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来评估、来商议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她是……那么她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颗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不定时炸弹。尤其是，她似乎正试图拨动那根最不该被触碰的弦。”

    灰衣男人转过头，屏幕的光在他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，手握连接宇宙意志的钥匙，现在还想逆转时针……”他极轻地摇了摇头，仿佛在驱散某个过于沉重的念头。

    “这很难办，这...非常难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