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乐读小说 - 经典小说 - 秦凰記在线阅读 - 血諫逆麟

血諫逆麟

    

血諫逆麟



    【血染遼東】

    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,像無數把鋒利的小刀割過太子丹的臉頰。他的狐裘早已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,露出裡面髒汙的錦袍。三天沒有進食,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,卻奇怪地感覺不到饑餓。

    "太子,過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衍水了。"老僕田光拄著一根粗樹枝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,"渡河後再走三十里...就能到襄平..."

    太子丹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穿過紛飛的雪幕,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黑線上。那不是山影——山不會移動,更不會在雪地上投下那樣整齊的陰影。

    "秦軍..."他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,像是受傷的野獸,"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?"

    田光順著太子的視線望去,臉色瞬間變得比雪還白。老人突然跪倒在地,乾裂的嘴唇顫抖著:"老臣...老臣實在走不動了。太子快走,老臣...斷後..."

    太子丹想伸手去扶,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凍得無法彎曲。他想起數年前在咸陽為質時,也是這樣一個雪天,秦王政——那時的贏政——賜給他一件狐裘。那時的他們,還曾並肩站在咸陽宮的高臺上,指點著遠處的終南山雪景。

    "田卿..."太子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,"你說,若當年我不從咸陽逃回燕國,今日會如何?"

    田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痛色。他知道太子在想什麼——那個派荊軻攜督亢地圖和樊於期首級入秦刺殺的瘋狂計畫,那個葬送了燕國最後生機的決定。

    "太子是為了燕國..."老人話未說完,突然劇烈咳嗽起來,一口暗紅的血濺在雪地上,像一朵妖豔的花。

    遠處,秦軍的號角聲穿透風雪傳來。

    太子丹猛地打了個寒戰。他解下腰間玉佩塞進田光手中:"去找個村落養傷,若...若我還能活著到襄平,定派人來接你。"

    他不敢再看老人含淚的眼睛,轉身踉蹌著向山梁跑去。每跑一步,腳底的凍瘡就撕裂一次,但他不敢停——王翦的軍隊就在身後,那個發誓要為被毒害的大秦凰女沐曦報仇的老將,絕不會給他任何仁慈。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,太子丹的視線開始模糊。他仿佛看見荊軻在易水邊擊筑高歌,看見樊於期自刎時噴濺的鮮血,看見秦舞陽在咸陽宮大殿上,被猛虎太凰嚇得尿了褲子的醜態...最可怕的,是他看見父王燕王喜的臉,那張臉上寫滿了失望和憤怒。

    "不孝子!"

    記憶中父王的怒吼與耳畔的風聲混在一起,"你為燕國招來了滅頂之災!"

    太子丹腳下一滑,整個人滾下山坡。尖銳的冰淩劃破了他的臉頰,溫熱的血立刻在寒風中凝結。他仰面躺在雪地裡,望著鉛灰色的天空,突然放聲大笑。

    "天亡燕耶?丹亡燕耶?"

    與此同時,遼東襄平那座簡陋的行宮裡,燕王喜正盯著案上的帛書,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那帛書是秦將王翦用箭射上城樓的,上面只有六個字,卻重若千鈞:

    “獻丹,活。”

    “藏丹,焚。”

    "王上..."丞相栗腹跪伏在地,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,"秦軍已在城外三十里紮營,王翦說...七日後,若不見太子首級,就要..."

    "就要如何?"燕王喜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"就要像對待邯鄲那樣,把襄平也變成一片焦土嗎?"

    栗腹不敢回答。殿內一片死寂,只有火盆裡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。

    燕王喜突然抓起案上的青銅酒爵狠狠砸向地面。酒爵在石板上彈起,撞到柱子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
    "你們都在逼寡人!"

    他歇斯底里地吼道,花白的鬍鬚上沾滿了唾沫,"嬴政逼寡人!王翦逼寡人!現在連你們這些燕國的臣子也要逼寡人殺自己的兒子!"

    公子嘉——太子丹的弟弟——突然沖上前抱住父親的腿:"父王!不可啊!王兄是為了燕國才..."

    "為了燕國?"

    燕王喜一腳踢開公子嘉,眼中滿是血絲,"他派荊軻刺秦,引來秦軍報復;他毒害凰女,讓王翦發瘋似的追殺我們!現在燕國五百年基業毀於一旦,這就是他的&039;為了燕國&039;?"

    老將劇辛上前一步,鎧甲嘩啦作響:"大王,老臣有一言。"

    燕王喜疲憊地揮了揮手。

    "太子所為,確實...欠妥。"劇辛斟酌著詞句,"但秦人殘暴,即便交出太子,恐怕也..."

    "你以為寡人不知?"燕王喜慘笑,"嬴政要的不是燕丹的命,他要的是寡人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,要的是燕國最後一點尊嚴!"

    他環視殿內眾臣,每張臉上都寫著恐懼和絕望。這些曾經意氣風發的燕國貴族,如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
    "傳令。"燕王喜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,平靜得可怕,"派高漸離帶一隊精銳出城,找到太子...帶他回來。"

    公子嘉猛地抬頭:"父王!高卿是王兄摯友,您這是要..."

    燕王喜沒有回答。他望著殿外紛飛的雪,恍惚間看見許多年前,一個總愛追在自己身後的孩童——那孩子會踮著腳去夠他腰間的佩劍,會舉著歪歪扭扭的箭矢向他炫耀,會在春獵時因為射中第一隻野兔而興奮得滿臉通紅。

    如今那孩子長大了,成了燕國的太子,也成了燕國的禍端。

    "要給他一個體面的死法。"

    燕王喜的聲音沙啞,像是被風雪浸透的枯木。

    公子嘉仍不死心:"可王兄他——"

    "住口!"

    燕王喜猛地拍案,案上酒盞震得叮噹作響。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手,忽然想起多年前,就是這只手,曾穩穩地扶著那個孩子跨上人生第一匹馬。

    現在,這只手卻要送他去死。

    殿內一片死寂。良久,燕王喜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"……總比落在王翦手裡強。"

    青銅燈盞的火焰突然劇烈搖晃,將燕王喜扭曲的影子投在繪有玄鳥圖騰的殿柱上。他盯著案前那卷染血的帛書,喉間溢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喘息。

    "嬴政…..."

    乾裂的嘴唇碾碎這個名字,像咬破一顆苦膽。

    殿外傳來公子嘉被拖走的哭喊,年輕的聲音撕扯著暮色。老侍從跪著擦拭打翻的漆案,混著酒液的墨汁在青磚上蜿蜒成河,倒映出燕王喜痙攣的手指——這雙手曾為稚子系緊第一副護甲,如今卻要親自簽署他的死詔。

    "你要的不只是燕國..."

    破碎的低語撞上冰冷的殿壁。燕王喜突然抓起半塊摔裂的玉璜——那是太子丹及冠時他親手所賜,此刻尖銳的斷面深深扎進掌心,卻比不上心口翻湧的劇痛。

    "還要寡人親手..."

    鮮血順著玉璜的夔龍紋滴落,在"獻丹活"的朱批上濺開一朵猩紅的花。遠處襄平城頭的梆子聲沉悶如捶絮,卻突然讓他想起薊城冬夜——暖閣地龍燒得火旺,那個總把冰涼小手塞進他衣領的孩子發出的咯咯笑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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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高漸離接到詔令時,正在擦拭他的筑。這位燕國最出色的樂師,手指修長白皙,更適合撥動琴弦而非握劍。但此刻,他腰間卻佩著一把短劍——燕王親賜,用來取太子丹性命。

    "高卿..."公子嘉偷偷溜進他的營帳,臉上淚痕未乾,"你若見到王兄,告訴他...告訴他嘉兒對不起他..."

    高漸離沒有回答。他輕輕撥動琴弦,彈的正是當年荊軻出發前,他在易水邊唱的那首《易水歌》。

    "風蕭蕭兮易水寒..."

    歌聲戛然而止。高漸離收起筑,頭也不回地走出營帳。帳外,二十名精銳騎兵已經整裝待發。

    "大人,去哪裡找太子?"為首的騎兵問道。

    高漸離望向西北方向,那裡是衍水流域,也是太子丹最後可能出現的地方:"去聽聽風聲,它會告訴我們答案。"

    ---

    五天后,衣衫襤褸的太子丹終於掙扎著來到衍水邊。河水尚未完全封凍,但岸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。他跪在冰面上,用石頭砸開一個洞,貪婪地喝著冰冷的河水。

    水中有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太子丹抬起頭,看見上游漂來幾具屍體。那是燕國士兵的裝束,胸口插著秦軍特有的三棱箭。其中一具屍體被沖到岸邊,年輕的臉已經被魚啃食得面目全非。

    "這就是我的結局嗎..."太子丹喃喃自語,"像條野狗一樣死在荒郊野外..."

    "太子。"

    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太子丹猛地轉身,看見高漸離站在十步之外,一襲白衣在雪地裡幾乎隱形。

    "漸離?"太子丹眼中閃過一絲希望,"是父王派你來接我的?"

    高漸離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太子丹凍傷的臉上,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如今佈滿血絲,曾經飽滿的雙頰凹陷下去,像是一具活骷髏。

    "太子瘦了。"高漸離輕聲說。

    太子丹突然明白了什麼。他踉蹌著後退幾步,直到腳跟碰到冰冷的河水。

    "是...父王的命令?"

    高漸離緩緩點頭。他解下腰間的短劍,劍鞘上刻著燕國的玄鳥紋飾——王室專用。

    "王翦大軍已至襄平城外。"高漸離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"王上...別無選擇。"

    太子丹仰天大笑,笑聲中卻帶著哭腔:"好一個別無選擇!他送我去咸陽為質,說是別無選擇;今日他要殺我獻秦,又是別無選擇!燕國的君王,就只會這一句話嗎?"

    高漸離握劍的手微微顫抖:”太子,時間不多了。王翦只給到明日日出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還在等什麼?!”

    太子丹忽地一笑,聲音沙啞卻透著瘋狂。他猛地扯開破爛的衣襟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,”來啊!高漸離!用你彈琴的手,再為你心愛的燕國殺一個太子!”

    高漸離聞言,神色劇變。他眼中的痛楚如浪潮翻湧,卻只是默默搖頭,一字未語。

    太子丹盯著他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,笑得蒼涼:”你下不了手……還是一如當年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猛地奪過高漸離手中的短劍。高漸離一怔,劍鋒已在太子丹手中翻轉,閃過一道寒芒。

    “太子!”高漸離大驚,急欲上前阻止。

    “站住!”太子丹斷喝一聲,目光如炬,”讓我用自己的手,結束這場荒唐。”

    他緩緩舉劍,對準自己胸口的位置,眼神沉靜,帶著一種決絕的清明。他輕聲道:

    “漸離……你可還記得,當年在薊城,你彈《鹿鳴》,我笑你曲太柔?”

    高漸離雙拳緊握,喉頭哽咽:”太子說——音樂不該分剛柔,就如人不能只論對錯……”

    太子丹聞言,輕輕一笑:”是啊。那首曲子你彈得真好……可惜,我要去的地方,再聽不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語畢,他毫不遲疑地將劍狠狠刺入自己心口。劍鋒沒入血rou的聲音輕微,像雪落池面。

    高漸離撲上去時,太子丹已緩緩跪倒,倚在他懷中,鮮血染紅了雪地。

    “漸離……”太子丹的聲音幾不可聞,”答應我……別讓燕國的音樂……斷絕……”

    高漸離咬著牙,淚如泉湧。他緊緊抱著太子,像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風蕭蕭兮易水寒……”他低聲唱著,聲音顫抖如風中殘燭,”壯士一去兮……不復還……”

    遠處,秦軍的號角再度響起,如同死神的冷笑,在白雪無垠的原野上迴盪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凰棲閣的午後,日光如蜜,浸透了雕花窗櫺。沐曦倚在廊下,指尖撥弄著一株新開的芍藥,忽然發覺四下過於安靜。

    “凰兒~?”她輕喚,聲音落在空蕩蕩的庭院裡,無人應答。

    花叢深處傳來窸窣聲響,她彎腰撥開層層疊疊的牡丹,忽見一抹銀白身影猛然躍出——太凰抖落滿身花瓣,琥珀色的獸瞳裡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。

    “壞東西!”

    沐曦被它撲得踉蹌後退,卻忍不住笑出聲,指尖戳了戳它濕漉漉的鼻頭,“既然你這麼會躲……”她眼波一轉。

    太凰的耳朵倏地豎起,尾巴興奮地拍打地面。

    朝堂上,黑冰台呈上漆盒。嬴政掀開錦帛,燕丹的頭顱靜靜躺在其中,面容灰敗,唇邊卻凝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,仿佛在嘲諷他——即便死了,這昔日的故友仍不肯服輸。

    “燕王喜倒是識趣。”嬴政合上蓋子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傳詔,遼東駐軍撤回三成。”

    他大步跨出殿門,玄色龍袍掃過玉階,袖口金線在陽光下刺目如刃。

    殿前廣場上,幾名內侍正低頭灑掃,見君王突然駕臨,慌忙跪伏行禮。嬴政卻視若無睹,目光徑直越過他們,望向遠處凰棲閣的方向。

    一陣微風拂過,帶來幾縷若有似無的木蘭香——那是沐曦慣用的熏香氣息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嬴政踏入凰棲閣時,第一眼便看見案几上那杯未飲盡的茶。

    茶煙已散,但杯沿還留著淺淺的胭脂痕——是沐曦慣用的口脂顏色。他伸手,指尖觸碰杯身,茶溫微涼,卻未冷透。

    "沐曦?"

    無人應答。

    閣內靜得反常,連太凰那標誌性的呼嚕聲都消失了。嬴政的目光掃過軟榻——沐曦常倚的錦墊微微凹陷,仿佛她才剛剛起身。他走近,掌心貼上那處皺褶,尚有餘溫。

    沐曦人呢?

    他的視線沉了下來,眉宇間的冷意漸凝。黑冰台的訓練讓他本能地開始搜尋蛛絲馬跡——

    窗櫺微開,像是被什麼東西擠過。

    屏風後,一片銀白的毛髮卡在雕花縫隙裡。

    地板上有爪痕,很淺,像是太凰刻意放輕了腳步。

    嬴政的指節緩緩收緊。

    她在躲他?

    這個念頭剛起,胸口便竄起一股無名火。他大步走向屏風,玄色龍袍翻湧如夜潮——

    "砰!"

    屏風被他一掌推倒。

    太凰龐大的身軀正蜷在後方,嘴裡還叼著沐曦的半截衣袖,見他來了,獸瞳一縮,尾巴"啪"地拍了下地板,心虛地別開臉。

    而沐曦——

    她坐在橫樑上,赤足輕晃,髮間落下的木蘭花瓣裡藏著一雙狐狸似的眼睛——那種在偷喝完祭酒後還能一臉無辜的眼神。

    "王上今日來得真快~"

    嬴政盯著她,眸色深暗。

    她沒逃。她只是在玩。

    緊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鬆了下來。他本想說"胡鬧",本想像往日訓斥朝臣那樣沉下臉——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:

    "再玩一局。"

    沐曦愣了一下,隨即笑開,縱身躍下——

    嬴政穩穩接住了她。

    太凰見狀,立刻湊過來,毛茸茸的腦袋擠進兩人之間,尾巴甩得歡快,仿佛在說:"還有我!"

    簷角銅鈴輕響,驚起一樹海棠。嬴政低頭,看著懷中人髮間沾落的花瓣,忽然覺得,這凰棲閣的春光,比六國疆土更值得駐足。

    ——(命運與心意的糾纏)——

    嬴政的手按在竹簡上,朱批未乾,血一般的紅墨暈開一片。他盯著那抹刺目的顏色,仿佛又看見燕丹的頭顱——那雙至死不肯閉上的眼睛,像在質問什麼。

    沐曦無聲地走近,指尖輕輕搭上他的肩。

    “王上今日……不太一樣。”她聲音很輕。

    嬴政沒有抬頭:“哪裡不一樣?”

    “批奏章時,您的筆尖在‘燕’字上停留了三次。”她頓了頓,“是燕丹的事嗎?”

    【嬴政的舊怨】

    “孤待他不薄。”

    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,“昔年在趙國為質,他餓得偷鄰家粟米,是孤替他挨了鞭子。”

    燭花爆響,映得他眼底猩紅一片。

    “在咸陽為質,他私自逃回燕國,孤亦未追究。”

    嬴政忽然冷笑,“可他竟派荊軻來刺——還傷了你。”

    最後一字落下,他猛地攥住沐曦的手腕。可她的目光依舊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憐惜。

    “——他殺的不是嬴政。”沐曦輕聲道,“是秦王。”

    【國運與人心】

    嬴政猛地轉身,目光如刃:“何意?”

    沐曦沒有退縮,指尖輕輕點在他心口:“太子丹要殺的,是滅燕的秦王,不是曾在趙國與他分食半塊麥餅的趙政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燭光映得她眸底如琥珀般透亮。

    “是時勢逼他別無選擇——,逼他必須賭這一刀。”

    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    【那一刀的因果】

    “可若沒有那一刀……”沐曦忽然笑了,指尖滑向他衣襟下的舊傷,“我不會拼死擋在王上身前。”

    “王上也不會七日以血為引,救我性命。”

    她的聲音輕如落羽,卻字字墜在嬴政心上。

    “我們或許仍會纏綿榻上,但……”

    她望進他眼底,“王上可會像如今這般,確信沐曦甘願為嬴政死,而非畏懼秦王威?”

    太凰不知何時伏在了殿外,銀白的皮毛在月光下如流動的雪。它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嗚,像是附和,又像是歎息。

    嬴政忽然伸手扣住沐曦的後頸,逼她仰頭:“你在替燕丹開脫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她迎著他的目光,“我只是慶倖那一刀——”

    “——讓王上看清了我的真心,也讓我看清了您的。”

    嬴政沉默良久,忽然嗤笑一聲:“荒謬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鬆開鉗制,指尖卻流連在她眉心,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晨露。

    "明日陪孤去蘭池宮。"

    沐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那是咸陽宮中最為幽靜的偏殿,先王曾在那裡豢養過一群白鶴。

    "帶太凰麼?"

    她話音未落,一團銀白的影子已從帷幔後鑽出。

    太凰不知何時潛入了殿內,此刻正用腦袋親昵地蹭著沐曦的腰側,琥珀色的獸瞳在燭光下流轉著狡黠的光彩。

    嬴政眯起眼,看著白虎嘴裡若隱若現的竹簡殘片——正是今日被它"評點"過的那份軍報。

    "帶它去喂魚倒合適。"

    太凰的耳朵立刻耷拉下來,尾巴卻悄悄勾住了沐曦的裙角。沐曦忍不住輕笑,伸手揉了揉白虎毛茸茸的耳根:"蘭池的錦鯉養得正肥呢。"

    夜風穿過回廊,將簷下的銅鈴吹得叮咚作響。嬴政看著眼前這一人一虎,忽然想起蘭池宮那方墨玉池——平靜的水面下,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。

    就像此刻沐曦眼底的笑意,既是對太凰的縱容,也是對他暴戾脾氣的無聲包容。

    燭火漸弱,而夜還很長。

    若沒有那一刀,或許他們仍在猜疑與欲望間徘徊。可如今——

    選擇是命運的刻痕,而愛是刻痕裡開出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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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【未來·戰略部總部—靜域】

    銀白燈光灑落在強化玻璃構築的走廊上,戰略部大樓如一柄沉入地底的冰刃,封鎖所有聲息與溫度。連曜立於最高層,指尖掃過掌紋識別鎖,保險櫃悄無聲息地彈出一絲縫隙。

    金屬內艙中,一顆黑色菱形裝置靜靜嵌於深槽,通體無接縫,唯有一處浮印著連家古老家徽——玄武負圖。這裡面便是蝶隱核心,未來時空最大級別的運算與時序干涉載體。

    除了連曜本人,這顆核心的加密層還綁定了連家代代相傳的私密暗語:”辰隱不出,宿命不醒。”——一段無法被量子譯碼器解讀的非對稱語義鏈,連曜親自植入核心系統。

    這不僅是防範AI干預,更是為了防止”內鬼”。

    ——而他,終於找到了那隻藏在內部最深層的幽靈。

    聯邦能源控制樞,其樞長陸謙,外表溫文儒雅,歷來被評為”極度理性,幾近冷血”,卻沒人知道他私下與思緹有染。

    連曜手中投影閃過一段資料——

    一則由古語標註的錄像截圖,畫面中,陸謙與思緹並肩而坐,在深海基地外圍的無重力艙室。那日,是蝶隱核心被第一波駭入的前夜。

    思緹坐在無重力艙內,長髮如海藻般漂浮。她身邊的陸謙正在說話,聲音經過加密處理只剩模糊的電流音。但思緹的唇形清晰可辨:

    她笑了,語氣低柔卻殘忍如刀:”一旦我們握住蝶隱,世上所有疆界、國界、禁令、封鎖……都將失效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眸,眸光如寒鋒出鞘:”你說,那樣的權力,值不值得我賭上一切?”

    那刻,連曜關掉了影像投影。

    連曜低聲喃喃:”原來不是情報戰,是心理戰。”

    他轉身,目光落在戰略部通訊終端的命令列上,鍵入一道紅色代碼:

    //   代號:玄靈禁策   ·   啟動對能源樞代碼審計與思緹追捕程序。

    //   優先級:Ω   級

    連曜冷笑一聲,將蝶隱核心推入更深處的暗艙。艙門閉合的刹那,家徽上的玄武仿佛睜開了眼睛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夕陽漸沉,餘暉金赤如火。朝務方歇,嬴政褪去朝服,只著玄色寬袍緩步走入凰棲閣。

    這裡,是他最安心的所在。沒有諫言,沒有奏章,只有她與太凰。

    案几上的茶盞仍溫,杯底沉澱著未化開的蜜餞——是沐曦晨起時總愛添在茶裡的東西。軟榻上的錦衾淩亂堆疊,像是有人匆忙起身時帶起的褶皺。

    "又躲?"

    他唇角微揚,指尖劃過案上未乾的墨蹟。沐曦最近總愛玩這套,昨日藏在橫樑,前日躲在畫屏後,有一次甚至讓太凰將她裹在毛茸茸的肚皮下。

    "沐曦。"

    聲音在空蕩的殿內迴響,驚起窗外幾隻麻雀。

    嬴政眯起眼,玄色龍袍掃過地面。他俯身,在青磚上發現幾點泥印——不是宮靴的紋路,倒像是赤足奔跑時沾上的草屑。

    庭前那叢芍藥無風自動。

    贏政大步走去,猛地撥開花枝。銀白的虎尾果然藏在其中。

    他猛地伸手,將那抹銀影自草叢裡拉了出來。

    “太凰,你又——”

    嬴政的手掌陷入太凰頸後的皮毛時,觸到的不是往日的溫熱,而是一種詭異的僵冷,四百斤的白虎竟像幼崽般癱軟在他手中。舌尖泛紫,前爪還維持著刨地的姿勢,身下的泥土被挖出三道深溝。

    嬴政的指尖陷入太凰銀白的皮毛,觸到一層黏膩的霜狀物。月光下,那些晶體泛著詭異的幽藍色,正從白虎的鼻吻處緩緩融化——"青女淚",傳說中巫山神女採集月魄煉製的迷藥,遇血即化,無味無息。

    太凰的舌頭無力地垂在獠牙旁,舌尖呈現出不自然的絳紫色。嬴政撥開它厚重的眼瞼,琥珀色的虹膜上覆蓋著一層蛛網般的灰翳,這是中"青女淚"後特有的症狀。只需少許就能放倒一頭成年黑熊。

    芍藥叢下的泥土裡,散落著幾粒珍珠。沐曦今晨簪在鬢邊的南海珠串斷了線,珍珠上沾著草屑與......血。

    不是滴落的血跡。

    是抓握時指甲嵌入掌心留下的半月形血痕。

    嬴政的指節發白。他看見太凰前爪間纏繞的銀絲——產自蜀地的"鮫人綃",刀劍難斷,此刻卻碎成數截。白虎的右後腿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傷口邊緣整齊如刀割,是掙脫"鮫人綃"時被生生勒出來的。

    最令他肝膽俱裂的,是泥土上那道拖痕盡頭的發現:

    半枚帶血的腳印。

    纖巧的足印,卻只有前腳掌著地,後跟處兩道深深的擦痕——是被人從背後捂住嘴,硬生生拖走時,腳跟拼命蹬地留下的掙扎痕跡。

    "王上!"黑冰台統領玄鏡捧著片梧桐葉跪地,"葉脈中有&039;牽機引&039;的殘渣......"

    嬴政抬手截住話音。

    夕陽如血,將凰棲閣的簷角染成赤金。嬴政的玄色龍袍在暮光中泛起暗紅,仿佛浸透了未乾的血。

    突然,所有的光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殿內的燭火毫無預兆地同時熄滅,不是被風吹滅——火焰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生生掐斷。西方天際最後一縷殘陽被翻滾的烏雲吞噬,整個咸陽宮瞬間陷入詭異的昏暗中。

    一道紫電撕裂天幕,刹那間的慘白照亮了廊下的身影——嬴政的衣袂靜止在凝固的空氣中,腰間太阿劍卻自行出鞘三寸,劍身泛著不祥的青光。那不是反射的雷光,而是從劍脊內部滲出的鋒芒。

    "錚——"

    劍鳴如龍泣,震得廊下銅鈴齊齊碎裂。離得最近的侍衛突然跪倒在地,他的佩刀正在鞘中瘋狂震顫,刀鐔上雕刻的饕餮紋竟滲出絲絲血珠。

    嬴政抬手按住太阿劍。

    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所有人毛骨悚然——他們清楚地看見,君王的指尖所過之處,劍身上凝結了一層白霜。不是寒氣,而是實質化的殺意。

    "蒙恬。"

    聲音很輕,卻讓庭院裡的梧桐葉全部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"影虎軍全體。"嬴政的瞳孔在暗處收縮成線,"現在就去昌平君府上......"

    遠處傳來太凰微弱的嗚咽。白虎在昏迷中抽搐,仿佛感應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。

    最後一滴殘陽被烏雲吞沒前,眾人聽見他們的君王說:

    "把他家地磚一塊塊掀開。"

    "寡人要看見——"

    "他府上地窖裡的每一壇酒,都盛著誰的骨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