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安
晚安
窗外的雨声如常,壁炉的火光如常。 但纪珵骁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对了。 他的身体还坐在藤编沙发里,握着温热的茶杯,可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注意力,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攫取、压缩,然后牢牢地钉在了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。 他看着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,看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的细微动作,看着她被火光柔化的、清冷如玉的侧脸线条。 他不是在“看”,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、贪婪的掠夺性凝视,试图用目光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、令他灵魂都为之骤停的静谧之美。 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目光的强度,直到—— 沈姝妍忽然转过头来。 没有预兆,没有声响。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,将脸转向他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。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拉长、凝滞。 纪珵骁的呼吸屏住了,不是刻意,而是身体自发的反应。他甚至连眼皮都忘了眨一下,就那样直直地、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眼睛里。 那眼睛太黑,太静,像最深最沉的夜,将他此刻所有失序的心跳和guntang的注视,都无声地吞没了进去。 然后,沈姝妍抬起了手。 那截从旗袍袖口露出的、细白得晃眼的手腕,带着一种慢镜头般的优雅,指尖轻轻触上了自己的脸颊。 “我脸上……有东西么?” 她开口,声音依旧软糯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,尾音轻扬,像羽毛尖搔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。 轰—— 纪珵骁的脑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,又瞬间化为一片灼热的白噪音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在一个初次见面的、收留他的陌生女人家里,像个痴汉一样,死死地盯着人家看,还被当场抓包。 一股极其罕见的、近乎麻痹的尴尬和热度,猛地从他脊椎骨窜起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他的指尖冰凉,耳根却烫得惊人。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。不是不想,而是身体在那个瞬间,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掌控,僵在了那里。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,依旧是那副带着少年锐气的精致面孔,只是眼神深处,那层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疏离被彻底击碎,露出底下罕见的、一丝近乎空白的怔忡。 他看着她指尖触碰的地方——那里皮肤光洁,毫无瑕疵。他看着她平静等待答案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没有愠怒,没有羞涩,只有纯粹的询问。 几秒钟的沉默,被壁炉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无限放大。 然后,纪珵骁极其缓慢地、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。 他没有说“没有”,也没有道歉。他只是看着她,用那双此刻因为震惊和失神而显得格外幽深、甚至带着点脆弱感的眼睛,很慢地摇了摇头。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常理。它不够礼貌,不够圆滑,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笨拙。但正是这种脱离了任何社交套路的、纯粹本能的下意识反应,反而透露出一种惊人的真实——一种被彻底吸引后,思维暂时停摆的真实。 沈姝妍显然也因为这个过于直接甚至有些呆滞的反应而微微一顿。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从他怔忡的眼,滑到他紧抿的、显得有些倔强的唇,最后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。 然后,她睫毛轻颤了一下,那对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、极难捕捉的……涟漪?像是平静水面下,有鱼尾轻轻一摆。 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。只是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接受了他这个无声的答案。 随即,她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,但那梨涡并未真正显现,只是让她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了千万倍。 她转回了头,重新看向炉火,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插曲从未发生。 然而,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张力,在她转回头之后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像拉满的弓弦,悬在了两人之间。 纪珵骁直到这时,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。他猛地垂下眼,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,胸腔里那颗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动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 他刚才……怎么回事? 被夺舍了……至少不是他认知中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、甚至带着点冷淡傲慢的纪珵骁。 他像个第一次被美震慑住的毛头小子,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来。 这种陌生的、失控的感觉,让他感到一丝惊悸,但惊悸之下,却翻涌着更汹涌、更灼热的暗流——那是被她的目光彻底“看见”并“包容”后,所产生的、近乎战栗的吸引力。 就在这时,阿婆端着面碗笑呵呵地走了出来,温暖的食物香气和家常的问候瞬间冲散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静。 “面好啦!小伙子快吃!” 阿婆放下碗,又对沈姝妍道,“囡囡,去睡吧,别陪着了。” “好。” 沈姝妍依言起身。 这一次,纪珵骁没有抬头。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的瓷碗沿上,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。他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能感觉到那月白色的身影从余光里掠过时带来的、无形的压迫感,能闻到空气中那缕清浅的栀子香似乎浓郁了一瞬。 “客房在二楼东边。” 她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依旧是那样平静,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晚安。” 纪珵骁背脊僵硬,喉结再次滚动。他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从喉咙深处,极其低沉、沙哑地挤出一个字: “……嗯。” 他甚至没能说完“晚安”。 他听到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声几乎淹没在雨声里,又或者只是他的幻觉。然后,是脚步声,一步一步,踩着木质楼梯,逐渐远去,最终消失。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,纪珵骁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茶杯的手指,指尖因为血液回流而传来阵阵麻意。 他抬起头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楼梯口,那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一片寂静的阴影。 碗里的面条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 可他一点食欲都没有。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、guntang的、夹杂着惊悸与战栗的暗流,仍在汹涌澎湃。 雨夜,老宅,一个穿着月白旗袍女人。 以及一个,在惊鸿一瞥间,便已悄然崩塌、溃不成军的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