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的拥挤人潮

    新学期，也是这个为期一年半的研究生项目毕业前的最后一学期，课程相对没有那么繁重，所有人将更多时间花在了找工作上，各自去奔各自的前程。

    季聆悦最终没有接那份B司的Return   Offer，但也没有直接决定毕业后就回国。经过一年的留学生活和这次暑期实习，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个国家的职场氛围，也享受独自安排生活的快乐，尽管会有身份和语言上的多重桎梏，仍然想要尝试新的可能。

    于是，她不能免俗地成为了众多还在犹豫未来方向、不得不双线并行的留学生中的一员，一边投递美国的岗位，一边又要参加国内的秋招。

    双倍的工作量带来了显而易见的疲惫，学业以外的时间，她几乎整日泡在图书馆里搜索和申请适合应届毕业生的岗位，或是找同学结伴练习面试，忙到没有时间思考任何人和事。

    偶尔还是会想起顾之頔，她对自己是诚实的，不避讳仍会有这样的时刻，况且他本就不是个能让人轻易忘怀的存在。

    在她和同学一起喝奶茶时，会想起那张手滑发送给他的偷拍照片；找工作准备面试的时候，又会记起他在每一次作为Mentor的辅导中对自己传授的经验；甚至到了十一月初，芝加哥再次下起大雪，她会猛然意识到，这就是他们最初认识的季节。

    原来已经整整一年了吗？

    季聆悦质问过自己是否感到后悔，如果说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闪念，那是自欺欺人，因为人总是会忍不住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。想起他在那两个月中逐渐转变与她的相处模式、学会尊重与考虑她的感受，以及最后餐厅里颇为真诚的表白，她经常会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
    但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也就仅止于此，时过境迁，她会向前看，不囿于过往。

    不知出于什么心态，她没有再次删掉顾之頔的微信好友，也未曾屏蔽他。但他听从了她离开前的忠告，从未冒昧地发出过新的消息。

    最难捱的依然是深夜，高强度的学习和找工作让季聆悦压力倍增，被压抑的欲望也跟着水涨船高。很快，在那些最容易因为生理周期而动情的日子里，她又开始梦到他。

    春梦恢复了最初的氛围。他会用各种方法将她爱抚到不断呻吟求饶，再将性器粗暴地插进她身体里，进行仿佛永不停歇的交媾。但不同的是，每一个梦里他们都会接吻，他温柔地亲她的嘴唇、眼角、鼻梁和下巴，说着甜蜜到腻口的情话，与下身猛烈抽送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。

    偶尔，她在高潮的痉挛中还是会惊醒，但已不愿再苛责自己仍将顾之頔作为幻想对象。压力太大时，能这样做一场梦，体会那种虚无缥缈的爱意，也算是某种聊胜于无的慰藉。

    在圣诞和新年的连续假期到来前，季聆悦迎来了毕业典礼。为了见证这颇为重要的一刻，父母也从国内飞过来与她一起参加。他们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为她留下珍贵的影像，对她亲自下厨做出的一大桌子菜，更是惊讶而又赞不绝口。

    原本，父母是希望季聆悦能与他们一起回国的。美国的求职路并不顺利，她只收到某个偏远城市小公司的offer，就算勉强入职，他们也很难为她解决身份问题。相比之下，国内的秋招还算是有所斩获，而他们本来也更希望一家人团聚在一起。

    但仿佛是父母的拜访带来了好运，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下午，季聆悦终于收获了好消息。

    一家总部位于芝加哥的消费品公司发来了市场研究分析师的offer，虽然很遗憾无法将咨询公司的经验继续累积下去，但这个职位其实有些类似于甲方内部的咨询部门，做的是季聆悦喜欢的工作，与她暑期实习的经历同样具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    与父母郑重商量后，他们最终同意了她暂时留在这里，以后再根据情况调整未来规划。他们在一周后就踏上了回国的旅程，而她会在一月中旬入职，在此之前，终于可以没有压力地享受漫长的假期。

    一切痛苦中的坚持总算开花结果，季聆悦感受到一种否极泰来的好心情，而父母的乍然造访和离开也带来一丝落寞，于是她难得起了凑热闹的心思，想要以不一样的方式度过这个新年。

    在12月31日的夜晚，她去到市中心，加入了跨年的人群，和各个肤色人种的男男女女一起，为新一年的到来而欢呼庆祝。

    尽管已经零下十度，但街上的人很多，身处人群之中并不感到太冷。零点钟声快要敲响时，她甚至兴奋地录了段众人一起倒计时的视频，随手发了好几个月没更新过的朋友圈。

    随后的事情发展却远超她的想象。零点一过，所有人都想往四面八方离开，街道顿时挤得水泄不通。季聆悦感到身前身后都挤满了人，空气变得有些不流通了。

    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后面，她知道芝加哥的治安向来饱受诟病，但没想到，就在跨年夜的现在，一英里以外的地方似乎还发生了枪击之类的恶性事件。

    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，但听到消息的人群立刻爆发了更大的sao乱，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，反而导致拥堵加剧，结果最后谁都出不去。

    她想起从前看到过的踩踏事件的新闻，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。

    据说，一旦拥堵达到某种程度，人群就根本无法移动分毫，前进与后退都行不通。在这种时候，最危险的就是身材介于或低于平均值的女性，她们更容易在人群的包围中发生缺氧，因此感到胸闷气短、喘不过气，最后就这样昏迷倒下，有些人甚至永远地失去了生命。

    季聆悦感到无比后悔，独自在国外求学，她向来秉持安全第一的原则，很少参与这种聚集性活动，这次算是唯一的破例，却偏偏让自己陷入了危险。

    她判断此刻的状况还没严重到踩踏事件里那么糟糕的程度，因为虽然四面八方都是人，但他们还能微弱地移动脚步。但可怕的是，她已经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，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才是更安全的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，在被推来搡去的过程中，季聆悦真的产生了一种缺氧的感觉。她的心跳却因为恐惧而不断加速，反而需要额外的氧气，很快，这种供需愈发不匹配的趋势就引发了恶性循环。

    就在缺氧感持续攀升到胸闷时，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牵住了她。

    看到顾之頔的刹那，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在人群中昏迷过去，又进入了梦境，因为她最近每一次能再见到他，都只是在梦里而已。

    “还好吗？”他向来淡定的脸上有焦急的神色，“一定不要松开我的手，我们往那边走。”

    男人抬手指了一个方向，季聆悦没有犹豫地听从了他的指示。不管是出于客观的身高差距还是潜意识里的信任和依赖，在这种时刻，她都会毫不迟疑地跟着他。

    前进的过程很艰难，很久才能挪动一点，但顾之頔炙热的掌心始终覆盖着她的手背。她恍惚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，随后突然明白了这种强烈的既视感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和夏威夷那次浮潜时的遭遇一样，顾之頔又一次找到了自己。他总能找到她。